近日，现象级大导演克里斯托弗·诺兰的史诗大片《奥德赛》掀起了一波观影热潮。在坚持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像机拍摄的同时，诺兰还在《奥德赛》的配乐上做了一件反常识的事——把现代电影惯有的管弦乐配乐“请”出了影厅。此番配乐依旧是老搭档路德维格·戈兰松操刀，这是两人继《信条》《奥本海默》之后第三次合作。但这一次，诺兰的态度近乎苛刻，特意嘱咐戈兰松不要使用管弦乐队，以此颠覆观众对古装史诗大片的固有期待。
植根于史诗传统的声场设计溯源
无论是古希腊荷马史诗中亦或是诺兰的史诗电影《奥德赛》里，两者的故事都诞生于一个“声音先于文字”的时代。在古希腊，诗歌不是供阅读的文字，而是供演唱的口头艺术。诺兰和戈兰松通过电影声场的策略，让声音为叙事服务，以特拉维·斯科特饰演的无名诗人开场，他敲击桌面讲述奥德修斯的传说，与奥德修斯的影像交错呈现。“那个年代可没有管弦乐队这种配置。”戈兰松把这看作挑战，也看作打造独特声音的契机。没有了管弦乐队，戈兰松去哪里寻找声音？答案是青铜。他租来了35面大小不一的铜锣，在作曲室里反复试验，再用合成器录制打磨。诺兰则在前期就提出方向，要把阿夫洛斯管这类与古代世界有关的乐器纳入创作，却换一种现代、新鲜的方式演奏。最终出现在影片中的，是阿夫洛斯管、里拉琴、大小各异的铜锣与现代电子音色叠加构筑的声音世界，呈现出一个既古老、又无法确定年代的声音宇宙。
重新定义“神谕”的听觉改编巧思
在荷马史诗中，神谕和预言常以声音形式出现，先知、神使、梦境中的声音指引英雄命运。诺兰对此做了关键改编：神的声音归于沉默——雅典娜仅以幻象形式若隐若现，不再像荷马史诗中那样直接对奥德修斯说话；自然的声音被放大——风暴、海浪、雷鸣成为新的“神谕”，它们不说话，只以暴力宣告存在。诺兰在《敦刻尔克》中，以引擎轰鸣替代人物对白；而在《奥德赛》中，大海的咆哮替代了宙斯的雷霆。影片中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一段“青铜材质的打击乐”，单调的金戈敲击，仅凭节奏推进，几乎不靠旋律，却爆发出极强的暴力感与未知感——它总出现在奥德修斯紧张不安、环境晦暗不明的时刻。这种声音不是背景，而是命运的敲击。弓弦声，是归乡的暗号。全片最动人的声音设计，当属奥德修斯拉满弓弦后弹出的那一声悠远余韵。
留白式声音叙事的深层表达
诺兰从维吉尔《埃涅阿斯纪》中借用了西农这一角色，并赋予其原创背景：他是一名替安提诺奥斯参战的年轻士兵，被奥德修斯欺骗，成为木马计的牺牲品。在冥府中，西农没有原谅奥德修斯，而这一场景的声音设计极具张力，沉默的控诉里，死者的无声凝视比任何指责更有力；奥德修斯归家后冒用西农之名，以“一个他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”的身份与珀涅罗珀对话。这里的“声音”是一种缺席的声音——西农已死，无法为自己发声，但他的名字成为奥德修斯良心上的回响。
《奥德赛》中有一个经典的声音隐喻——奥德修斯安弓弦的场景：“有如一位擅长弦琴和歌唱的行家，轻易地给一个新制的琴柱按上琴弦……弓弦发出美好的声音，有如燕鸣。”影片中，诺兰和戈兰松通过弓与琴的合一，象征着奥德修斯与诗人的合一，也暗示着弓（武器/暴力）与琴（音乐/和谐）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器具，遵循“一中隐藏着二，二能寓于一”的辩证关系。诺兰突发奇想，希望把里拉琴的声音做出奥德修斯拨动弓弦的质感。这个将里拉琴音色模拟成弓弦拨动质感的巧思，承载着三层独特的表意：第一层是作为狩猎场景里的柔软信号，奥德修斯不用尖锐的破空声惊扰猎物，以一种带着分寸感的方式提前给出示警；第二层是标志性的专属技艺，唯有奥德修斯能完成一箭贯穿十二把斧刃的高难度动作，这一响动就是他独有的能力证明；第三层是专属的身份密码，只有那些朝夕相伴的家人与老仆才能瞬间辨认出这个特殊的声响，是奥德修斯归家最隐秘也最动人的信物，并且是他人所无可复刻的。
整部影片配乐的压迫感具有持续性，无论你身处在IMAX影厅，亦或是杜比影院，哪怕是普通影厅内，低音震频贯穿始终，低音弦乐与铜管占比极高，几乎不给观众留下情绪喘息的空间；海上的狂风、巨浪、怪物的低吼与音乐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连续不断的声音压迫。笔者作为一名古典音乐爱好者，同样认为这部电影的声音设计不是陪衬，而是叙事的第二主角。诺兰本人也坦言，他多年来痴迷于“现实音效与配乐浑然交融”的声画设计，并受到赛尔乔·莱昂内《西部往事》的启发。
令人格外惊喜的是，诺兰还力排众议，邀请说唱歌手特拉维·斯科特客串吟游诗人，致敬这部史诗最初作为口头诗歌世代相传的理念，足见远古口头诗歌与当代说唱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戈兰松又一次交出了一份特别而又极富色彩感的电影配乐，他此前已凭《黑豹》《奥本海默》《罪人》三度问鼎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，此次《奥德赛》能否再添一座奖杯？值得期待！当古老乐器与现代合成器在IMAX影厅里碰撞，诺兰和戈兰松做的不只是配乐，而是为一场归乡史诗重新定义了“时间的声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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